誤流氓

,太子妃周思韻自儘於獄中,皇孫李序州潛逃數十年,還是直至他無子,才無奈將其認祖歸宗。周思儀聽到此問頓時頭痛欲裂,她做過那光怪陸離的夢似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一個熟悉的女聲吼道,“聖人欺辱孤兒寡母、以強淩弱,非仁主所為也!”她耳畔傳來的,是與如今春風和煦的李野,全然不同的一種聲音,那男聲中隱忍著怒氣直衝肺腑,“朕非仁主?那朕便以你為起居郎,你便在這裡記著朕的一言一行,看朕如何做一個聖明君主。”周思儀在...-

紫宸殿中畫拱帶玉含彩、雕梁盤金刻龍,隔著螭紋屏風,牛柳應李野之召為周思儀正在複診。

牛柳替周思儀切了切脈,又看了看她的牙齦,“周娘子服過藥後,這火氣是消了些。”

周思儀抿了抿嘴唇,“可牛太醫,我這症狀,卻冇怎麼減退。”

“敢問娘子,是何症狀?”

周思儀瞥了瞥屏風,新朝伊始,政務繁雜,李野應該仍舊勞形案牘纔是。

她低下聲音,“我夜半仍常常盜汗多夢、心悸頻頻。”

牛柳捋了捋鬍鬚,這著實有些不正常,他這纔開口道,“周娘子近來,可是有什麼煩憂的心事?”

李野是常年弓馬之人,耳力遠勝常人,連周思儀清淺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他斂神凝氣,卻聽周卿道,“我時常……夢見聖人。”

牛柳深吸一口氣,夢見聖人確實很難不上火。

“周娘子,日有所思便夜有所夢,人生苦短,少些憂思,便要暢快許多。”

屏風之外的李野卻心緒紛飛——周卿竟連在夢中都在為國事、為大梁憂心,枉他兩世為君,卻日日在政務之外便隻想著鬥雞摸狗、呼盧喝雉、畋獵跑馬。

——周卿,朕定不負三百六十州安寧,不負忠貞朝臣之期許,更不會負了你兩世的殫精竭慮。

李野心中有愧,連摺子上的硃批都用力不少。

——

在下值後,觀禮領著周思儀到了東宮內,“周娘子,你阿姐和外甥如今都已然接入了宮,聖人說起居郎你隻要遞了牌子,便可入宮探望著。”

周思儀點了點頭,“臣改日定去紫宸殿謝恩。勞煩觀少監帶路。”

“起居郎言重了。來日周娘子還有大造化在。”

觀禮是與李野一同長大的內侍,看著他牙牙學語、看著他黃口垂髫、看著他尚未雞鳴便念學,看著他在馬踏山河的征伐。

他總覺得周思儀於李野而言是有些不同的,可究竟是禮賢下士、握髮吐哺,還是男歡女愛、人之大欲,他卻

東宮仍舊是那個碧瓦朱甍、香寢華堂的東宮,卻因久無人打理,廊下積了一層又一層的塵灰,長劈了的花枝也久無人打理,顯出一派日薄西山之景。

周思儀顧不上其他,隻向她阿姐所住的堂屋中奔去。

周清韻挽了個簡單的螺髻,幾隻紋樣脫俗的銀簪斜插在她如雲的烏髮中,她斜倚在透光小窗前,不知繡著什麼花樣。

“阿姐。”周思儀一瞥見周清韻清瘦了好多的小臉,明明胸中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周清韻拿出絹帕替周思儀拭淚,如小時候那般輕拍著周思儀的後背,“阿姐冇事,儀寶不怕。”

周思儀從腰間取下錢袋遞到她手裡,“阿姐你先拿著,以後我每月再給你送進來。我升了官,以後便由我來供養阿姐。”

周清韻將她的妹妹緊緊地抱在懷裡,周思儀身上沾染了龍涎香的氣息,她卻不覺得嗆鼻,她順了順周思儀鬢邊的碎髮,“他哪裡是給你升官,是恨不得要拿了你的錯處,發落了你纔是。”

周清韻是最清楚她小妹的脾氣的人,她細細地在清儀耳邊叮嚀,“你以後在聖人身邊,要恭敬勤勉,謙和有禮,他縱然是拿你撒氣,你也不能頂撞他,就算是貶官外放也無妨,隻求能保住你的小命。”

周思儀含淚點了點頭,忍了很久才能將熱騰騰的淚水嚥下。

“阿姐,聖人可說了,要如何處置序州嗎?”周思儀想起那日李野說要殺了李序州之時猙獰可怖的模樣,不由得渾身顫抖,隻希望不要波及到她阿姐纔是。

“他說要將序州過繼道他膝下,做他的兒子。”周思韻擰了擰絹帕,皺眉道,“你在前朝,可知道他究竟是想在序州身上,得到些什麼?”

周思儀茫然無措地搖搖頭,“阿姐你放心,我定會時時留意的。”

——

天剛矇矇黑,月亮渾圓得似是要從天邊墜下來,周思儀穿過回還複遝的廊道,沿著長滿青苔的石板拾階而上,終是在亭間看到了那抹娉婷倩影,這人卻是周思儀的手帕交方聽暖。

周思儀伸出一隻手將方聽暖牢牢握住,“是何等要事,竟引得你漏夜前來?”

方聽暖似是因著急而漲紅了臉蛋,“你可知道我哥?”

方聽暖之兄名曰方聽寒,似是——擒虎軍中校尉?

“他在聖人手下也算得力,他今日吃醉了酒說胡話,竟讓我聽到些不得了的事……和你姐姐有關。”

周思儀聽了姐姐二字神色一凜,卻聽方聽暖躊躇片刻纔開口道,“他在聖人軍帳前看見了你阿姐,你阿姐身邊還跟著聖人身邊最為親近的內侍,且聖人因遭了隱太子黨羽的暗殺,正要大肆發落,見了你姐姐便止了聲息——”

周思儀咬住自己的手,虎口間留下深深的齒痕,“照你哥哥的意思,聖人他是窺伺兄嫂。”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聖人謀權篡位為什麼不斬草除根,為什麼要將李序州過繼到他膝下。分明是為了拿捏住他阿姐的命脈,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該脅迫她阿姐,威逼她阿姐了?

她周思儀讀了小半輩子聖賢書,竟被他這副清明端正的模樣騙到了,不知這世上有如此狗彘不如的肮臟貨!

周思儀無奈地笑了笑,抱住方聽暖的腰身,“謝謝你聽暖,你若不來,我怕還是被蒙在鼓中。”

方聽暖知道她心憂阿姐,忙摟緊了她,“思儀你莫怕,他這樣冒天下之大不韙,是要被文官的唾沫淹死,被史官的筆墨罵死的。再不然……還有太上皇和太後呢,總不能看著二兒子殺了大兒子,還搶了大兒媳。”

“你說得對,還有太上皇和太後呢,”周思儀隨手便用袖子抹掉眼淚,“我要保護阿姐,我不能哭。”

周思儀將方聽暖送走後,一夜輾轉難眠,頂著一臉青黑實在有礙觀瞻,她第二日上值前便拿胭脂水粉遮蓋了一二。

李野卻看得新奇,從前周卿不說傅粉施朱,連臉都不洗就敢入宮麵聖,今日這般眉黛映遠山、唇珠暈嫣紅,著實讓他多看了幾眼,連以手掩麵打哈欠,眸中溢位一兩滴淚珠來,都看得他連連驚豔。

明明殿下大臣正在為是否要重修運河之事吵得不可開交,李野卻藉著眉目的餘光連盯了周思儀好幾眼。

周思儀正為阿姐之事憂心忡忡,什麼運河一修功在千古,什麼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隻在起居註上將“臭流氓”三字寫了好幾遍。

李野見周思儀居然對著個破本子傻笑,修運河這種事難道有什麼值得開心的嗎?

“周卿,你本子上寫得什麼,讓朕看看。”讓朕也樂一樂。

周思儀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直接將那一頁撕下來,塞在自己嘴裡,企圖嚥下去,卻噎住了,卡在嗓子裡出不來,她隻能俯身跪在地上,一聲咳得比一聲響。

“朕不看了行嗎,朕錯了,朕身為皇帝,不該乾預史官修史……”李野將一盞茶塞到周思儀手裡,“周卿,算朕求你了,你彆為了這一點小事將自己噎死。”

周思儀總算是將那頁紙咳出,茶水已然將字跡暈開成一團墨色,她放心地拍了拍胸脯。

李野又命觀禮替她斟了幾碗茶,她猛灌了好幾口這纔將氣理順。

滿朝的朱紫重臣一臉凝重地看著周思儀,心中滿是欽佩——周起居郎為了阻止君主乾預史書,竟然不惜當場自儘,文臣風骨可見一斑,大梁的明天終究是要交給周起居郎這樣赤膽忠心、諫爭如流的人啊!

李野抬手示意周思儀起身,這才撚著佛珠對眾大臣道,“趙侍郎你先敦促著水部司拿出個具體章程來,至於修造預算,來日再議。”

李野被運河之事煩得腦袋痠痛,他自然知道,待運河修造後,打通江淮一帶至京畿的漕運,是苟利社稷、興國富民的好事。

上一世中,他曾三度提出修造運河之事,朝堂各方勢力的百般阻撓、江淮一帶殺不儘的貪官汙吏、都逼得他一退再退。

李野猛然停下,望著後麵亦步亦趨跟著他的周思儀,“周卿,朕記得你祖籍在揚州?”

周思儀點了點頭,“臣已經快十年冇有回過老家了。”

李野輕輕說道,“那就由朕帶你回去吧。”

周思儀心理正詫異著,卻聽耳畔李野那戲謔的聲音響起,“朕聽說淮揚一帶的女子最為柔情綽態,周卿你說是不是真的?”

假的,假的,當然是假的,周思儀恨不得現在就將這個意圖染指她姐姐的流氓扔到太液池裡去喂王八。

周思儀猛瞪了李野幾眼,好似上輩子她直顏上諫時候的模樣,瞪得李野竟有些犯怵,“朕隻問問都不行嗎,朕什麼都冇乾呢……”

周思儀輕咳了兩聲,“聖人要納什麼樣的未婚女子為妃是聖人的事……臣隻是覺得……聖人已然登基一月有餘,卻不曾向太上皇、太後請安,有違我朝仁孝之道。”

李野眯了眯眼睛,“你的意思是——朕不孝順?”

周思儀跪倒在地後誠然道,“聖人至純至孝,隻是臣身為起居郎,卻不能將聖人孝敬父母之事一一載明,實在心中有愧!”

“既然如此,”李野將聲調拉得悠長,“明日寅時,朕便帶你去太極宮給太上皇、太後請安可好?”

“寅時?”周思儀不敢置信,“寅時天都冇亮啊……”

“朕最重孝道了,自然要趁天還冇亮去侍奉父母了,”李野拍了拍她的肩膀,“周卿你身為天子起居郎,自然要和朕一同去,將朕的純孝之事一一記錄在冊。”

周思儀欲哭無淚,隻能垂下腦袋道,“臣領旨。”

-懷仁記言、門下省起居郎周思儀記事,他們二人分立兩側,同寫起居注,再交由史館撰錄。“聖人如今後宮無人,國祚無望,該選賢良淑德女子入宮,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纔是。”那紫袍鬚眉的大臣名曰郭倉,他自認是三朝老臣,但這算來也是天子家事,他隻敢委婉勸上兩句。上一世李野無子,便隻能過繼李羨愈的兒子李序州為儲,李序州對他貌恭而心不服、陽奉轉頭便陰違。想他半生勞碌,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說他不懊悔是假的。李野瞥見周思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