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

,硯台中的墨色在霧白的雪天裡分外惹眼,似蒼茫一色江天景中乍現的曦光一般醒人耳目。邵清河一手撫袖一手執筆蘸了點墨,深深地吸了口氣。落筆字字化珠璣,寒窗歲歲定今朝。堂外飛雪如東風吹絮,邵清河放下筆,甩了甩凍得僵硬的手,頗有些無奈地暗自腹誹:“這天兒未免也忒冷了些。”她從包袱中取出凍得發硬的白麪餅子,就著水囊中還有些許殘溫的水慢慢吃了起來,著實是嚼得有些腮幫子疼。不過好在是肉餡兒的,雖然已經涼透了,但味...-

黎明的曦光為覆了層霜的石階籠上了一層流光溢彩的薄紗,白霧繚繞隱去幾分刺目,隻留柔和繾綣的光暈。

文武百官佇立長階兩側,緘默帶來的莊嚴感與他們身後那座宮殿的恢宏交織,映襯出幾分難以言說的肅穆。

邵清河平靜地收回目光,慢慢嗬出一口氣。霧白的水汽氤氳,短暫地隙朧了她的視線,為這座金碧輝煌的殿堂罩上了柔和的假象。

邵清河收回思緒,正巧幾個官吏提著食盒走來,口中嚷嚷道:“放餅了!按會試次第一個個排好!”

“喏,你的宮餅。”

邵清河雙手接過,恭敬地躬身道謝,心下卻在暗自腹誹——這麼小小一包掂在手裡竟有些分量,手感還怪硬實的,肯定不好吃。

她眯著眼眸,遠遠地打量著一眾官員,將他們的外貌一個個與自己從喬濟明那裡聽來的描述對上,打算日後看看自己今日猜的準不準。

貢生們排成一列長隊,依次接過宮餅。隨著最後一份宮餅發完,沉重的鼓聲響起,一道尖亮細長的喊聲隨之自殿內傳出。

“升殿——”

管絃絲竹聲起,身著褚紅色長袍的中年男子緩緩走出,他坐在了那把金椅上,居高臨下俯視一眾官員,漫不經心道:“傳大學士。”

陸恪己聲音低啞,渾身上下微微發顫,他緩緩躬身:“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聲令響,群臣皆拜,眾貢生遂拜之,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恪己應準起身,他上前兩步,從帝王身前的禦案上捧起厚重的試題,鄭重地遞給了禮部侍郎。

禮部侍郎接過試題,矯首昂視,神色莊重:“奉我朝之吉運,承天地之祥瑞。”

“今當有文曲降世,澤臨我朝,佐君以成大業,效上蒼之賢明。鴻蒙元極,先祖佑今,有諸生以墨抒胸中溝壑,以宣述方圓太極,為往聖繼絕學……即此,開卷!”

試題儘數發下,殿試就此開始。

旁的貢生皆神色猶疑,而邵清河隻微微蹙眉須臾,冇有過多猶豫,即刻提筆落墨。她的字一向筆走遊龍豪邁不羈,此時雖端正了不少卻仍難掩其中鋒芒,洋洋灑灑數十行儘顯灑脫張揚。

一行對子躍然紙上——

“白英憐映紅香瘦,霧凇不掩丹砂色。”

鐘聲迴盪在殿中,沉重的縵綾被風吹起,揚起一片紛繁白雪。

邵清河擱了筆,闔著眸慢慢地回想著自己作的賦,隻聞腳步漸近,抬眼時眼前已然空無一物。

監考官收上答卷,邵清河悄悄鬆了口氣,她明白她現在唯一能做的隻有等。她和站在她身後的人都在賭,賭她既然能走到這一步,那就定然不會止步於此。

內殿中,一群老頭臉上都掛著難以言喻的神色,齊齊盯著一份答卷看。

這是一份極好的答卷,無論是字跡還是內容本身都可稱得上是字字清殊,可偏偏有一點不好——那落款之人,姓邵。

在場的都是朝中老人,對這個姓氏背後藏著的不可言說的往事自然都一清二楚。

當初會試中榜的名單一出,這個如雷貫耳的姓氏便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他們自然一早就知道了此次參加殿試的人中有個姓邵的,也知道她邵清河的身份,還知道她在會試中拔得頭籌。

但凡他們早知道邵清河參加了科考,一定會早早地就把人篩出去,可惜現在為時已晚。縱然一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落到了自己手上,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邵行舟當年在朝中的位置太特殊了,誰都知道那位和他曾經的關係有多好,他們摸不透那位的意思。

他們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坐在一旁不曾言語的中年男人,見對方無動於衷,便又再次麵麵相覷。

陸恪己環顧了一圈,見誰都不敢先開口,最終看著那人歎了口氣沉聲道:“沈大人你怎麼看?”

對方扯扯唇角,眸色晦暗不明:“既如此,那便暫且將之置於最下邊,交由陛下親自定奪罷。”

十數份答卷被交由永澤帝的心腹太監王吉安手中,王吉安顫顫巍巍地奉上考卷,小心喚了聲九五至尊:“陛下。”

永澤帝眯起眸子,逗狗似的朝一旁招了招手:“老五。”

“兒臣在。”一直靜默著立於永澤帝身側的清俊男子恭敬應道。

永澤帝漫不經心地指了指王吉安手中的考卷:“你幫朕看著選一下吧。”

楚恒懿沉默著快速翻閱過前幾份答卷,目光倏地停在了最後一張紙上,他快點速地又反覆看了幾遍,唇角忍不住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看來,就是這人了。

他早就知道邵清河的存在,比其他人要早得多。不同於內閣學士們對這個姓氏的避之不及的是,他對這位邵姓之人,已經恭候多時了。

他壓下心頭的千思萬緒,轉身揖了一禮,擺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稟父皇,兒臣以為此卷可當甲等。”

永澤帝睨了他一眼:“甲等一共三人,你單取出這麼一份給朕看是作甚?”

見永澤帝麵露不悅,楚恒懿急忙跪地作揖,有些慌亂地解釋道:“回父皇,兒臣絕無敷衍之意!兒臣以為,閣老們已按次第排放得當了。隻不過——此份是個例外。”

“哦?”

“此人策論寫得好,文賦則更甚,辭微誌潔韻美且醒人耳目。”楚恒懿跪在地上滿臉懇切,“這樣一篇不可多得的絕作,不知為何卻被放在了最後。兒臣懇請父皇明鑒。”

“聽上去倒還挺有意思。”永澤帝挑了挑眉,擺出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拿來,朕倒要好好看。”

他懶懶地接過,隻隨意地掃了一眼,便忍不住輕笑出聲:“這字,可真是讓朕眼熟得緊啊。邵清河……是嗎。”

“名字倒是好聽。”他不鹹不淡道。

永澤帝是被邵行舟一手帶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懂邵行舟,他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所以當他拿到會試中榜的名單之時,他便知曉了邵清河的身份。

他看過邵清河會試時所寫的策論,他想,真不愧是邵行舟一手養大的孩子。

他看著落款,眼底不由得流露出幾分說不儘道不清的情愫:“確實不錯,尤其是這字,讓朕想起了一位多年未見的故人。”

“那就——”永澤帝頓了頓,笑意深沉中透著些許玩味。

“點為榜眼吧。”

-思萬緒,轉身揖了一禮,擺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稟父皇,兒臣以為此卷可當甲等。”永澤帝睨了他一眼:“甲等一共三人,你單取出這麼一份給朕看是作甚?”見永澤帝麵露不悅,楚恒懿急忙跪地作揖,有些慌亂地解釋道:“回父皇,兒臣絕無敷衍之意!兒臣以為,閣老們已按次第排放得當了。隻不過——此份是個例外。”“哦?”“此人策論寫得好,文賦則更甚,辭微誌潔韻美且醒人耳目。”楚恒懿跪在地上滿臉懇切,“這樣一篇不可多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