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

身揖了一禮,趁旁人不注意衝他眨了眨眼睛:“多謝喬大人。”鐘聲迴盪,硯台中的墨色在霧白的雪天裡分外惹眼,似蒼茫一色江天景中乍現的曦光一般醒人耳目。邵清河一手撫袖一手執筆蘸了點墨,深深地吸了口氣。落筆字字化珠璣,寒窗歲歲定今朝。堂外飛雪如東風吹絮,邵清河放下筆,甩了甩凍得僵硬的手,頗有些無奈地暗自腹誹:“這天兒未免也忒冷了些。”她從包袱中取出凍得發硬的白麪餅子,就著水囊中還有些許殘溫的水慢慢吃了起來,...-

大雪方儘,天光初霽。

正是清晨,邵清河穿了一身硃紅長衫,一襲墨發隨意地用一隻鑲了顆碧玉的金簪挽起。頸間圍了圈雪白的毛領,襯得她本就俊秀的麵孔姣如秋月,燦若春華。

她從灶台下摸出了個烤得正好的地瓜,舀了瓢水洗掉了上邊的灰,順手抓起一冊話本子,窩進院外一早擺上的太爺椅中,邊吃邊嘀咕著:“無緣無故的,這好好一姑娘怎會想著去害人?真是荒謬!一通胡寫不通詞義隻知堆砌,虧得書販還把這書誇的天花亂墜,竟也不過如此。”

邵行舟這時自臥房推門而出,手裡還捧著幾張墨跡未乾的紙:“阿河,這些是我整理出來的當年與我交好的故友名冊。你若無事便備些薄禮,擇日逐一登門拜訪。”

邵清河其實是不願去的,當年但凡這些所謂交好的人願意伸出手幫扶一把,邵家也不至於落得個那般境地。

官場上多得是逢場作戲曲意逢迎,趨利避害更是常態,當年他們不願趟那趟渾水雖也是情有可原,可如今他們也未必願意念著那一星半點往日的情分。

邵清河心裡如此想著,麵上卻不動聲色地笑道:“孫兒明白了。”她略略掃過一眼,下意識微微一愣,繼而問道:“阿爺,這名冊上為何冇有沈家?”

“沈家當下還是少接觸為好。”邵行舟淡淡道。

“阿爺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沈太爺膝下有五子。”邵行舟說著蹙起了眉,“而現任沈家家主沈驍卻並非沈太爺所出,不過是沈家的養子罷了。當年沈太爺突然惡疾纏身,五位公子全部外放,沈家易主。他上位到底使了什麼手段,外人是不得而知的。”

“況且,當年若不是有我,阿鳶要嫁的人便是他了。”他這話透著股酸味,表情也跟著不自然了起來,而後又趕忙輕咳了兩聲,有些心虛地偏頭避開邵清河的視線,“至少在我看來,沈驍和當年那件事難逃乾係。”

邵清河的眼角抽了一下,慌忙強壓住試圖抽搐的嘴角:“阿爺您且放心,我定會查清當年的真相,還我邵家一個公道。”

邵行舟方想再說些什麼,院外便傳來了鑼鼓喧囂之聲,一道尖細的聲音如銳物直插入耳——

“邵清河可在?”

邵清河趕忙迎了出去:“在下邵清河,不知公公前來所謂何事?”

門口站了兩排一看就是從宮裡來的人,為首的太監用狹長的眼上下打量了邵清河一番,捏著尖細的嗓子不緊不慢道:“咱家特奉陛下之命前來,恭喜邵官人喜提榜眼。”

說罷他乜視著邵清河,眼中透著幾分輕蔑——他可是皇後身邊的親信,十分清楚邵清河的出身,今日便是奉皇後之命來拿捏敲打這位“新貴”的。

“這可是陛下欽點的榜眼,邵官人還不跪下謝恩嗎?”

邵清河一愣,暗道:“這閹人是要給我個下馬威呢。”她當然不能讓他和在背後指使他的人如願。

她眼珠子一轉,隨即鄭重其事地轉頭往皇宮方向拜上一拜,聲音清朗:“草民邵清河,謝皇恩浩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太監聞言麵色一僵,顯然是未曾想到邵清河會來這麼一出。

邵清河見其臉色逐漸難看便點到為止,笑著從懷裡掏了個荷包遞了過去:“有勞公公跑這一趟。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公公笑納。”

那太監接過邵清河遞來的荷包,拿在手裡掂了掂,方纔緩和了些顏色:“咱家是在替陛下辦事,何來甚麼勞苦?不過是一心忠於陛下,想多為陛下分憂罷了。邵官人,明日按著先前的慣例,前三甲當乘馬出街遊行。明日卯時,將有車馬來接應您。”

“邵某多謝公公告知,公公慢走。”邵清河微微躬身做了個揖,表麵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對方畢竟是新科榜眼,大庭廣眾之下那太監也不好再發難,隻得走人。

那太監上一刻剛走,下一刻街坊鄰裡便都擁了過來,一下圍了個水泄不通。

“大夥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幾乎是看著邵清河長大,帶著女兒隨著邵家爺孫一同入京謀生的鄰家魏娘子高興地嚷嚷道,“我就說這邵家的哥兒指定是個有出息的!你看這不,人中了榜眼呢!這以後啊,那可是要做大官的!”

“魏娘子我……”邵清河試圖低調。

“河哥兒,你不總說老伯家的白糖糕好吃嗎?”東街張記的張老伯從人群裡擠出來,“這樣,你給老伯的鋪子提個字,今後老伯家的糕餅隨你吃!”

“這怎麼好……”邵清河嚥了嚥唾沫,試圖拒絕好意。

“邵官人可有婚配?”街尾賣陽春麪的李四娘一下子擠開張老伯,笑容可掬地湊到了邵清河的跟前,“我家姑娘可是個能乾的。”

“我暫時還不考考慮……”邵清河試圖婉拒牽線。

她驚慌失措地試圖擠出人群,卻怎麼都脫身不了。這時邵行舟從屋裡走出,玉一般的人兒著了一身青衣,更顯得龍章鳳姿。

他笑著向一眾鄰裡揖了一禮:“好了好了,我們爺孫倆平日裡蒙受諸位照拂,如果有需要幫忙的,我家阿河定然是義不容辭。”

邵行舟出麵一通好說歹說,才終於是將這群熱情無比的街坊們都送走了。邵清河對此深感欽佩,若是要她一人麵對,這會兒她怕是已經被打包送入洞房了。

此時,皇宮中。

永澤帝懶懶地斜倚在軟榻上,一個模樣清秀的小太監半跪著給他喂葡萄,柔聲道:“陛下,您就再吃一顆嘛。”

“葡萄有甚麼好吃的?你可比葡萄好吃得多。”永澤帝勾起那小太監的下巴,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卻儘是漠然。

“陛下……”小太監麵頰飛紅眼波盈盈,嬌滴滴地喚了那一聲,卻又一副欲說還休的姿態。

永澤帝很是受用地眯了眯眼:“真是個尤物。不過比起你,朕還是更想從另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陛下若想要,豈會有人敢不從?”小太監邊說邊仰頭獻吻。

永澤帝輕笑,垂眸一嘗芳澤,氣息交替間嗓音微啞:“那人可不一樣,強求不得。”

“是何人敢如此大膽呢?”小太監邊說邊笑著將頭輕靠在了永澤帝的腿旁。永澤帝聞言眸光微凝,笑意漸涼:“不該你知道的就彆多問,如果你想多活些時日的話。”

小太監頓時心下一驚,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慌忙低頭卻被永澤帝猛地狠狠鉗製住了下巴,強行對上那雙狹長微挑的鳳目。帝王的眸中冇有一絲笑意,語氣輕飄飄的:“懂了嗎?”

小太監一個哆嗦,顫顫巍巍地低下了頭:“奴才……明白了。”

-氤氳,短暫地隙朧了她的視線,為這座金碧輝煌的殿堂罩上了柔和的假象。邵清河收回思緒,正巧幾個官吏提著食盒走來,口中嚷嚷道:“放餅了!按會試次第一個個排好!”“喏,你的宮餅。”邵清河雙手接過,恭敬地躬身道謝,心下卻在暗自腹誹——這麼小小一包掂在手裡竟有些分量,手感還怪硬實的,肯定不好吃。她眯著眼眸,遠遠地打量著一眾官員,將他們的外貌一個個與自己從喬濟明那裡聽來的描述對上,打算日後看看自己今日猜的準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