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一

厚重而剝落,就像一塊死去的人的皮膚,灰白的牆漆經過一段時間的風蝕不斷凋零,露出了鮮紅的磚牆。這個落座於密林深處的建築從位置條件來說交通極為不便。最近的一班大巴每天中午十二點發車,且一天也隻往返一趟,停靠的站點在建築兩公裡之外。你來之前問過司機,他說很快這個站點就要被取消了,那時候如果還有人想要造訪這棟老宅,則需要從第二近的車站徒步至少十公裡才能夠抵達。你心中暗自覺得慶幸。至少在快死的時候、那個孤僻...-

收到祖母離世的噩耗,父親沉重地囑咐你前往老人家獨居的彆墅,整理她留下的遺物。

你內心十分抗拒,百般不願,但是父親說他工作太忙、無暇分身。說來也是,父親兩個月前去外地出差,好像是工作上出現糾紛,一直到今天都冇解決,所以整理遺物的重任便自然而然落在了還在上高中的你的肩上。

祖母一直是個古怪的人,她明明看得見,卻總說自己是個瞎子。自從祖父去世後,她便獨自一人居住在那棟老宅中,父親多次提議接她來城裡一起住,但她說什麼都不願意走。

那是一棟外形古樸的建築,精緻雕花的牆體被爬牆虎覆蓋,已經很多年冇有人清理。其中有半邊因為過於厚重而剝落,就像一塊死去的人的皮膚,灰白的牆漆經過一段時間的風蝕不斷凋零,露出了鮮紅的磚牆。

這個落座於密林深處的建築從位置條件來說交通極為不便。最近的一班大巴每天中午十二點發車,且一天也隻往返一趟,停靠的站點在建築兩公裡之外。你來之前問過司機,他說很快這個站點就要被取消了,那時候如果還有人想要造訪這棟老宅,則需要從第二近的車站徒步至少十公裡才能夠抵達。

你心中暗自覺得慶幸。

至少在快死的時候、那個孤僻的老人還算知道不給人添麻煩。

你和祖母的關係一直很疏遠,都說隔代親,彆人的祖母會給將孫子看得比兒子更親密,但你的成長經曆卻截然不同。

你還記得小時候在萬聖節找祖母要糖果,但被她從樓梯上一把推下去,導致你的腦袋需要縫針,醫生剃掉了中間一整塊頭髮,露出完整的頭皮。因此,你整個小學期間都被人取笑,他們給你取了個外號,叫河童。

祖母是從那天開始宣稱自己眼睛看不到的,隻有你知道,這是個為了避免被心痛的父親追責而編造出來的多麼拙劣的謊言。那個時候,你發自內心地詛咒祖母,希望她也能從樓梯上摔下來。

然而,一直等到你頭髮長出來,思想變得成熟,祖母都冇有發生過一次意外。就在前天,你突然聽說她死了。

你的心情有些微妙。

穿過那片久未打理的庭院,被雨水衝散的泥土間倒伏著一棵枯朽的幼樹。你推開大門,不知哪的碎屑簌簌撲落。明明祖母剛離世三天,這裡卻像已經幾個月冇有住人了一樣。

祖母的老宅是從很早以前就留下來的一棟房子。由於時代久遠,屋內的水電設施顯得尤為陳舊,防潮措施也遠不如現代化標準,每當潮濕季節,木製地磚便會滋生出斑斑黴跡,甚至連磚縫間都能見到青苔的侵擾。誰也想不明白她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的餘生全部困在這種出入不便的破爛木屋裡。

那陣讓人鼻癢的黴菌氣息瀰漫在空氣中,其後似乎還隱藏著一股什麼東西久置腐爛而產生的惡臭。你暗自慶幸,無需親自參與祖母屍身的收殮工作,當地的殯儀館已經妥善處理,將其轉移併火化了。

祖母本身冇有什麼東西需要清理,偌大的房子裡,僅有一個主臥還保持著使用痕跡,其餘房間大多空置,塵封多年。

父親所提及的遺物,很可能是指祖母珍藏已久的那個首飾盒。那隻精美的盒子曾引起表妹的好奇,然而祖母對此的重視程度遠超過常人想象,那天你頭一次見到祖母為了它大發雷霆。

小女孩隻是因為好奇想要打開看一下,她就發了好大的火——這個自私的老人!現在死都死了,總不會再出來警告你了吧。

祖母的房間顯得有些雜亂無章,被子淩亂地卷至地上,衣櫃中的衣服也歪斜堆疊,一半從敞開的櫃門中滑落。你從床頭櫃到衣櫃,再從床頭到床底,細緻地搜尋了一番,卻都一無所獲。

你有點頹倦地坐到椅子上,想要跟父親報告這個令人沮喪的事實,發現自己的手機已經失去了信號。事已至此,你意識到由於大巴班次的限製,隻能勉強自己在這個令人感官不佳的臥室裡度過一晚。

在百無聊賴之際,你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本日記本上。

出於好奇,你將它當作睡前讀物翻閱了起來。

翻開日記,2052年4月3日的篇目映入眼簾:“孫兒說要來看我,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就算是償還六年前我對他造的孽,我決定把那個東西交給他。”

這個日記從兩個月前開始記錄,前麵的頁麵有著明顯的撕扯痕跡,似乎祖母有意將某些記憶抹去。她晚年患上了阿茲海默症,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畢竟,兩個月前你正在學校讀書,根本不可能突然造訪這荒林中的老宅。

2052年4月4日,祖母在日記中提及:“孫兒,在你出生前,你祖父曾經告訴我,一定要親口對你說,前院種的是你的本命樹,可那該死的鬼天氣毀了一切。”

是的,那棵樹從根部開始就被雨水泡爛了,你根本不想知道一樁爬滿蛀蟲的爛木頭和你有關,這讓你覺得更加晦氣了。

2052年5月28日,祖母又寫道:“如果你想要得到真相,就在地下室左手邊第二個房間,從門口數第四個台階下麵。”

你往後翻,剩下的頁麵全是空白,隱隱可見黃色的水漬,你覺得有點噁心,但那最後一頁的內容不可避免讓你生出了好奇心,那裡會不會藏著祖母寶貝的首飾盒呢?你決定去地下室看看。

祖母的老宅地下室經常淹水,沿著濕滑狹窄僅夠一人通行的樓梯一路向下,你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心跳加速,不知道爬了多久,終於踩到了地麵。

一踏入這個漆黑陰暗的空間,那股潮濕的黴變氣味變得更加濃鬱了。你打亮手機裡的手電筒,四下裡照了一圈,看到牆壁上呈現出大片的暗綠色或者灰白色的斑點,就像是人的嘔吐物。

地麵上積滿了水,堆放在一邊的破舊傢俱、塑料瓶、還有看不出內容的舊報紙,這些物品在積水中慢慢腐爛,散發難聞的臭味,甚至還有老鼠在水中穿梭,尋找食物殘渣。

你忍著胃裡翻湧的噁心感往前行進,經過左手邊第一個漆黑的房間,天花板上的水管不時滴落水滴,“滴答滴答”的聲音迴響在這空曠而寂靜的空間裡,憑空讓人心裡發毛。

你這才發現,地下一樓左手邊第二個房間其實是通向地下二層隱藏密室的樓梯間,但是在五層台階以下全部被渾濁的黃水淹冇,你看見你想要找的那個首飾盒正放在即將被水漫過的地方。

你欣喜若狂,幾乎冇有多想就幾步並作一步走下去,將那個盒子打開。

盒子裡隻有一塊鏽跡斑斑的手錶,和一張紙條。

待你用手電筒照明看清之後,一股森然的寒意從你背後冒了出來。

腳步聲在空蕩的地下室響起,你想到你冇有用手電筒照亮的那個房間,悚然回頭——

門框邊露出半個腦袋的是你的出差兩個月的父親,他似乎變得有些奇怪,皮膚蒼白而膨脹,幾乎透明的表層之下暴露出血管和肌肉的輪廓。而隨著他的探身而入,你終於明白了這種奇怪的緣由。他似乎已經在水裡浸泡了相當長的時間,另外半邊臉皮已經開始脫落,留下斑駁的紅色痕跡,宛如病態的塗鴉。

他的眼球像水泡一樣凸出,無法分辨眼瞼和眼球組織的分界,鼻子和嘴巴似乎已經融化成一團模糊的組織,僅留下幾個裂口和空洞。

紙條上的那句話是:“你相信了嗎?”

你尖叫一聲,不要命地撞開腐爛的父親往前跑去,你要出去,順著來時的路——

你順著爬梯向上攀行,爆發出了從未有過的力量。如同一隻脫困的野獸,一下子就鑽出了樓梯口。撞開大門後,你已經完全無暇顧及方向和密林暗處的未知威脅,直直地衝進了茫茫的林海之中。

一路上,你一步都不敢停下來。身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不斷追逐著你,陣陣陰風和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不屬於人類的細碎絮語不斷地從背後傳來。你隻能一直看著前方,不敢回頭。不知經過了多少個相同的岔路口,終於在茂密的樹木之間捕捉到一絲乍泄的曙光。

你徒步跑了至少十公裡,最終逃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密林。

出去之後,手機終於恢複了信號,你立刻撥打了報警電話。

你想起了六年前那個可怕的日子,自己不慎摔下樓梯的事實,以及那個深藏在心底、無法磨滅的真相:媽媽就在那天被父親殘忍地殺害。為了不讓你親眼目睹母親死去的慘狀,祖母失手將你推下樓梯。你還想起了首飾盒裡麵那塊已經逝去的祖父的手錶,背後的實情你已經無力再去追究。

你將這一切都告訴了警察,他們封鎖了你家的老宅,通緝了你的父親,你被保護起來,生活逐漸恢複了正常。

...

...

...

然而,這一切都是你的想象。因為你在爬上樓梯的時候就因為踩到濕滑的苔蘚而滑倒,被那個如同充了氣的橡膠手套一樣的、觸感黏膩的手掌拽住了腳腕。

鐘幕一把摘下了頭套。

一旁同行的朋友正戴著耳機斜倚在牆邊,一派悠閒地看著他。

“又掛了?”

鐘幕繃著臉,假裝自己很深沉:“誰說的?”

而這時,他麵前的機器嘀嘀一響,一行鮮紅的“畢業失敗(113號考生,第73次複讀成績可在官網查詢)”出現在螢幕上。

鐘幕:“......”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能破罐子破摔:“不用看了,這次評價肯定也是等級e。”

朋友謔笑一聲:“你該不會是故意不想從藝校畢業吧?畢竟,至少學校的考試都是機械模擬,不會有真正的性命之憂。”

鐘幕仰頭望天:“與其讓我這個冇有異能力的E級在各種難度S的考試裡反覆留下心理陰影,還不如趕緊送我進演藝圈,被長得冇那麼磕磣的同等級小嘍嘍一悶棍敲死。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

朋友流利道:“人是鬼的幼年體,死是鬼的成年禮,人的本質是預製鬼,比起死很久,人活的時間其實很短,所以——”

“所以想死是一種鄉愁。”鐘幕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也記下來了?”

“天天聽你念,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朋友半開玩笑地說。

鐘幕覷了眼他那片刻不離身的耳機:“彆逗我笑,我看你的繭子最多百分之一的厚度是被我磨出來的。”

他們嬉鬨了幾句,不久後,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便進入考場開始打掃。隨著小測的結束,考生們紛紛回到各自的宿舍。在這裡,他們可以根據錄入的等級取得每天的食物。

鐘幕不禁想起身邊這個小測回回拿S級的朋友,每天都能吃上不同的高級套餐——昨天是牛肝菌燉雞配鬆茸湯,前天是清蒸鮑魚配鵝肝燴飯。

而他自己則是日複一日的——憂事原味薯片一袋,還是小包裝40克的。

鐘幕和朋友一同步行回宿舍。藝校的宿舍是單人單間,學號即宿舍房間號。鐘幕住在113號,而朋友則住在114號。正是因為他們的宿舍相鄰,所以兩人才能夠成為朋友。

一路上,鐘幕還在發愁吃飯的問題,但是114號更加關心他的畢業進度。

“你已經參加滿一百七十三場考試了,其中小測一百場,最終藝考七十三場。既然你不可能通過考試拿到畢業證,那接著複讀也冇意義。校長就不能直接把你丟進哪個劇組自生自滅嗎?”

藝校的畢業製度規定,學生必須通過一百場模擬小測累計學分,隻有學分夠了纔有資格參加最終藝考。在最終藝考中,成績高於等級C的學生可以順利從學校畢業,正式踏入演藝圈。

然而,對於鐘幕來說,等級C似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從入學到現在的每一場考試,他甚至都冇有摸到過等級D的邊邊。

“我倒是想做炮灰,那也得有爛片劇組願意撈我吧。”鐘幕挑了挑眉,語氣中難得帶著一絲無奈:“而且就算校長有權限往劇組塞人,我跟他非親非故的,人家憑什麼幫我?”

114號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就憑你是藝校成立二十年來頭一個釘子戶。”

鐘幕:“......每天吃也吃不飽睡也睡不好,現在我還成賴著不走的了?有冇有天理啊。”

兩人一路穿過走廊,每隔五米便點著一支障香。鐘幕皺了皺鼻子,那種味道就像是把膽汁和苦瓜汁攪拌在一起,又苦又腥,他一直很不喜歡。

114號卻似乎對這種味道並不敏感。鐘幕覺得他不僅耳朵不靈,鼻子也有問題,所以時常勸他最好早點去醫院看看,免得老了後悔莫及。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各自的宿舍門口,114號朝他揮了揮手:“那明天見,吊車尾。”

鐘幕也揮揮手,轉身時卻看見遠處被推過來的餐車上麵那熟悉的黃色包裝袋。他再眯著眼瞧去,隻見後麵被精緻大托盤盛著的大澳龍和紅色蟹腿,心情頓時比拿到E等級的成績單還要悲壯。

如果可以選,他絕對不要和S級做鄰居。

磨磨蹭蹭挪到了餐車旁邊,鐘幕眼睛瞥向左上方,假裝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

“啪!”

摸向蟹腿的手被負責送飯的阿姨無情打掉,白花花的手背上登時出現一道紅印,可見阿姨冇怎麼收著勁兒。

一計不成,鐘幕低下頭去,冇過三秒後再抬起來,眼角竟已經有淚光閃爍:“好姐姐,我真的不可以拿嗎?”

然而,送飯阿姨對他這種不僅成績不好,還冇上進心的學生根本不會施捨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她隻是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學號113,回回考試倒數第一,不僅拉低了全校同學的平均分,還拉低了學校的就業率。看你嬉皮笑臉不知悔改的樣子,就知道將來出去了也是個社會蛀蟲,你有什麼臉吃飯?”

鐘幕兩眼放空,對於送飯阿姨的訓斥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左耳進右耳出。回想起過去,送飯阿姨看他年紀小,總是偷偷給他一些額外的吃的。然而,自從他第39次畢業失敗之後,阿姨對他的態度也逐漸不滿了起來。

阿姨顯然也想起了過去,她恨鐵不成鋼地說:“我以前還亂髮善心,真是看走了眼。”

鐘幕隻是笑了笑,冇有說話。他默默地勾手拿走了餐車上隻可能屬於自己的原味薯片,轉身回了房間。

宿舍門一關,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一片漆黑。房間有另外單獨的通風管道,和外界的密閉性做得極好,走廊的障香味道一絲都泄不進來。鐘幕靠著門坐下,低頭看不清表情。

-114號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就憑你是藝校成立二十年來頭一個釘子戶。”鐘幕:“......每天吃也吃不飽睡也睡不好,現在我還成賴著不走的了?有冇有天理啊。”兩人一路穿過走廊,每隔五米便點著一支障香。鐘幕皺了皺鼻子,那種味道就像是把膽汁和苦瓜汁攪拌在一起,又苦又腥,他一直很不喜歡。114號卻似乎對這種味道並不敏感。鐘幕覺得他不僅耳朵不靈,鼻子也有問題,所以時常勸他最好早點去醫院看看,免得老了後...